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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深山老宅打窑坑儿  (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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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深山老宅打窑坑儿  (小说)

发布时间:   来源: 韩国新华网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作者   闫红涛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家兴伫立在院落之中,目光一遍遍抚过眼前饱经岁月冲刷的百年石窑,粗糙古朴的石墙沉淀着旧时光气息,恍惚间,过往记忆翻涌而来,将他拉回到年少故土岁月里。
那是个连风都泛着穷味儿的年月。老家在市区南边约十多公里的平原小村庄。他们兄弟姊妹七人,加上父母,九个人挤在两孔窑里,转个身都能撞着人。家兴六岁那年,他爹兴奋地从大队领回一张批条——新宅基申请下来了。

新庄子在本村的县道北面,是一片天井院。家家户户都在平地中间挖个七八米深的大坑,再往坑壁四周打窑,从地面挖一条斜坡道通下去,人就能进到窑洞里了。家兴爹站在那片空地上,眼睛亮得像着了火。 “咱自己干。”他自言自语地说。那两年,家兴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。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,天不亮就起来挖土,天黑透了还在窑坑里抡镢头。两个姐姐和大哥半大不小,也跟着干。母亲负责做饭,蒸一锅红薯面窝头,熬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

亲戚邻居都来帮忙,不要工钱,顶多吃顿饭。母亲总是先让干活的人吃,再让儿女吃,最后剩下什么,她和孩子他爹就凑合着吃什么。有时连剩的都没有,两口子背过身去,灌一碗稀粥哄哄肚子,再紧紧裤腰带,接着就急匆匆招呼人干活。家兴还小,干不了重活,就在窑坑里挂挂钩——把辘轳上降下来的空箩头挪开,再把钩子挂到装满土的箩头上。然后像立了大功似的,喊一声“好了!”,抬头望着箩头吱吱扭扭地升上去。那时候他觉得,日子虽然苦,但好像正一点一点地好起来。

大部分人家还会在院中,再往下挖个五六米深、直径八十公分的渗坑,在底部一两米处再横向打一小窑,用于储放初冬的红薯,这里面温湿度刚好,红薯随吃随取,有时放到来年夏天红薯还新鲜的很呢,故此有的地方把渗坑又叫红薯窖。这在秋天雨季能够应急盛水往下面渗漏,避免雨大时水直接灌进院里窑洞,又能存储保鲜红薯,一举两得,非常实用。在垒他们家院子东边围墙的时候,麻烦找上门了。北边有几户人家找来,说家兴家的墙垒得太靠外,路窄了,架子车过不去。

 家兴爹没有辩解,抡起镢头刨出了大队批宅基时埋的界石。一看,他们家不但没往外占,还往里退了一点。那几人脸涨得通红,连说“有觉悟、有觉悟”。可再刨出东户的界石,一下傻眼了——他们往外多占了整整三十公分。有人对东户主人说:“界石在这立着,路该咋修咋走,你看着办吧。”
那天晚上,东户主人提着一兜东西,敲开了家兴家的门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,佝偻着腰,进门就叹气。“老哥,我糊涂啊,”他声音发颤,“当时我垒墙时西边还是一片空地,就想占点公家便宜,现在墙都垒好几年了,窑头场上比西边路面高出两米多,扒了重垒,费事儿不说,我这老脸往哪儿搁?求你们高抬贵手……”一边说着,一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叹了口气,低着头走了。哥哥姐姐们炸了锅。“凭什么?咱打窑坑的时候他家谁来帮过忙?这是祖父世业,成年论辈子的事,不能让!”
孩子们一个个气得脸都涨的通红。

家兴爹蹲在窑门口,抽着旱烟,一声不吭。母亲在灶火窑里往炉膛里添着蜀黍秆,等儿女们嚷嚷累了,安静下来了,家兴爹才慢慢开口。
“你们听过六尺巷的故事吗?”孩子们一脸茫然地望着他。
在队里当记工员的父亲慢悠悠地讲起了清朝康熙年间,当朝宰相张英那封家书的故事,最后说:“千里家书只为墙,让他三尺又何妨。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
 “远亲不如近邻,”他磕了磕烟袋锅,“没听说谁占便宜发了家,也没见谁吃亏受了穷。人家上门求咱,咱要是不答应,往后就是世仇。我和你妈的意思——让。”
虽然姊妹们心里有气,但谁也没再吭声。

第二天一早,家兴妈端着一块豆腐,送到了东邻家。
得知消息结果的那家人喜出望外,男当家的眼圈一下红了。从那以后,两家人好得像一家人。东邻家的人天天跑来帮忙干活,有了好吃的两家立马会互相送来送去。背后有人说家兴爹“顶不住门事”,但更多的人竖起大拇指:“这家人,心善。”

让人没想到的是,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在后面。经常来帮忙打窑坑的年轻小伙,是大队的东方红拖拉机手,来得最勤,干得最卖力。他话不多,闷着头干活,时不时还会捎点从县城买的洋糖,塞给家兴和弟弟妹妹们。全家人看在眼里,都挺待见他。
半年后,有媒人上门给大姐提亲——说的就是他。爹妈没理由拒绝。后来大姐和他成了亲,大姐夫,就是建庄子里出力最大的那个人。
后来的日子里,家兴常想,爹让的那三十公分,换来的不只是一条路。打窑坑打到一半的时候,出了一件大事,把所有人都吓住了。
爹妈商量着在主窑里再向南打个小拐窑当佛堂。母亲信佛,在家里供着关帝爷的神像,一直想有个专门的清净地方。打了一米多深,镢头碰到硬东西。扒开土,是一面青砖墙。再扒——一座古墓。

干活的人全愣了。有个见过世面的老人反应过来,赶忙让家兴爹跪下磕了三个头。这时,场面乱了,大家一哄而上,钻进古墓抢东西:铜钱、彩绘陶俑、酒具、长颈瓶、陶罐、陶瓮……有人怀里揣着,有人兜里装着,有人干脆把衣服脱下来当包袱。家兴爹站一旁眼睁睁地看着,拦不住,也没法拦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天工夫传遍了全村。一波又一波的人来看稀罕,评头论足,直到天黑才散。等人走光了,家兴爹才钻进古墓。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,碎陶片散了一地,尸骨被扔得到处都是。他蹲下来,把那些残骸一块一块捡起来,装进纸箱,扛到赵家老祖坟地里,恭恭敬敬地埋了。
 从那以后,每年清明、寒衣节、春节,家兴爹都像对待自家先人一样,上供、烧纸,从没断过。而那些被抢走的东西——有人把彩绘陶俑上的颜色洗掉了,说“太脏”;有人把铜钱给孩子当了玩具;有人把陶罐拿去装剩饭喂鸡。没人知道那是些金贵东西有多值钱。

家兴长大后跟市里的文物专家说起这事,专家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“根据你描述的器物和墓砖,那应该是唐代一个官宦人家或富商的墓。”然后专家又补了一句:“只可惜了那些宝贝。”
窑洞一点点成型,可家兴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疙瘩。
他家的窑,西边南北两端各一孔,靠南是父母住的主窑,北边是三个姐姐住,南边靠西是灶火窑。东面墙上只打了两个两米见方的小窑洞,一个放杂物,一个当仓库。他不懂,为什么不在北墙上再打两孔大窑?那样多出来两间屋子,该多宽敞。
长大后他问爹。爹摸着他的头,笑了半天。“兴儿,你算过没有?咱家打了四孔半窑,再加上那两个小窑洞,一共多少土方?”家兴摇头。“我跟你哥你姐,起早贪黑干了两年。你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你大哥有次从窑顶上摔下来,躺了半个月。就这些,已经把咱全家人的骨头都累散了。”
“事非经过不知难啊。”家兴没敢再问了。

窑坑打成后,全家人搬进了新家,日子终于有了盼头。爹妈借钱买了小母牛、小母猪和二十来只鸡娃。哥姐们在窑头空地上开了菜园,种了豆角、辣椒、茄子。爹还带着孩子们种了枣树、槐树、楝树、桐树。
可家兴最惦记的,是那棵无花果树。村里有个远房大伯,光棍汉,人很和善。他园子里有棵无花果树,紫红色的果子软软甜甜。家兴和几个小哥们经常偷着摘,有次被大伯撞见了,不但没骂他们,还笑着说:“你们要真想吃,拿奖状来换。谁能得一张三好学生奖状,我就奖励谁一棵树苗。”
家兴回家跟大哥一说,两人铆足了劲学习。年底,家兴真拿了一张奖状,从大伯那里领到一棵一人高的无花果树苗。他兴冲冲扛回家,想种在窑坑的院里,大姐却死活不让栽。
 “无花果,无花果,就是日子没法过了嘛!不开花就结果,也不吉利!再说,你们看看咱家窑坑像个啥字?”家兴一看:“‘口’字。”“口里加个木,不就是‘困’吗?你难道想让咱家被困住?”
兄弟俩气不过,跟大姐吵了起来,爹出来圆场说:“树就别种窑坑了,无花果别人偷吃几个没啥大不了,不行就种在窑头场上吧,不挡窑里光线,长得还比在窑坑快哩。”
树苗栽下去,家兴天天浇水、还到路上拾粪倒到树坑里,第二年就挂了果,几十颗紫红色的果子,又软又甜,疙瘩连串,枝枝桠桠都缀满了。全家人围着桌子吃,甜到心里去了,大姐也不再说“困”字了。

家兴的母亲她不识字,但谁家有了矛盾都来找她。小两口打架的、婆媳怄气的、妯娌拌嘴的、被人冤枉生闷气的——来了,她耐心听完,等来人把怨气倒干净,然后慢悠悠地说几句:“做人要善,心胸得宽,吃亏是福,破财消灾……”说来也怪,那些愁眉苦脸来的人,走的时候多半是眉开眼笑的。
家兴十岁那年,村里来了一个古怪老头。头发花白,胡子老长,邋里邋遢,挎着个竹篮,像个疯子。那时候人都穷得叮当响,谁有闲钱算卦?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,没一个掏钱的。家兴妈看老头可怜,把他请进家,做了一碗白面蒜面条。老头吃得眼泪汪汪的。吃完,他让家兴妈报上七个孩子的生辰八字,掐指算了一番。“你们家二小子,人不离公,别让他单干,跟着集体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。”顿了顿,又咂巴嘴:“三小子不得了——老佛爷面前的佛灯火命,长大后吃皇粮,双职工,还是个管事的人。”
家兴爹妈只当算卦仙儿说好听的哄他们高兴。一个农民家的穷小子,当工人都不敢想,还吃皇粮当干部?还能娶个吃皇粮的媳妇?祖坟里冒不出这股青烟。一家人茶余饭后把这当成了笑话。

多年以来,家兴每每想起此事,都会百思不得其解。二哥后来进了集体企业,主管财务,当了副总。他自己考上大学,成了公家的人,媳妇也是。那老头的预言,竟一个不差地应验了。是“人的命,天注定”?亦还仅仅是一种巧合?如今,家兴很少回老家了,老家窑还是那些窑,墙还是那些墙。当年的小树苗长成了合抱粗的大树,无花果一年比一年结得多。东邻家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两家的后人见了面,还会热情地打招呼叙旧。爹妈早就不在了,大哥也走了,大姐也老了,可那些年、那些人、那些事,像刻在石头上的纹路一样,在家兴的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。 风穿过这深山老宅的窑口,呜呜地响。像有人在说话。又像是岁月在悠悠叹惋。

作者简介:闫红涛,汉族,出生于二十世纪60年代,中国河南省巩义市人。研究生学历,先后在巩义市畜牧局、乡镇、政协、人大任职。自幼爱好文学,曾在联合国《世界生态》杂志、美国华文名报《伊利华报》、《韩国新华报》、《亚泰传媒》、《世界侨报》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说。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岁月的河》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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